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悠长悠长的胡同
2017-02-14 00:00:00

陈栋林

这是一条极普通的北方乡村胡同。狭窄而悠长,熟悉又陌生。百年风雨沧桑了她的容颜,却打磨不去铭心的记忆。

有啼哭声如此响亮,一个新生命诞生了。前一年,那个头戴红花、身穿红衣、骑着枣红马的姑娘,在锣鼓声、唢呐声和鞭炮声中走进这条胡同,又走进篱笆墙和栅栏门围成的院子;这一年,当串串大红灯笼般的辣椒在窗前挂起的时节,她做了母亲。欢声笑语在篱笆墙内沸腾。

“打箩箩,卖箩箩,给你找个干婆婆;打筛筛,卖筛筛,给你找个干伯伯。”——又一年的栅栏门前,母子俩在诵唱童谣。年轻媳妇坐在蒲团上,牵着儿子的一双小手一拉一松,她教一句,儿子就在前仰后合间咿咿呀呀学一句。那一唱一和的声音引来几只喜鹊凑热闹,在旁边老榆树上喳喳喇喇叫个不停。挑着两桶水颤悠颤悠回来的狗剩瞅着妻儿,乐得眼睛眯成一道缝。

夕阳于远村云树后隐约着一抹红晕,青砖灰瓦和斑驳土墙染了一层亮丽与沉静。咕哒、咕哒,风箱响起来,炊烟升起来,一个个院落里流淌出亘古未绝的梦幻曲。玉米渣掺地瓜面粥,凉拌蒜泥白脆瓜,那清甜和馨香一如淡远的云雾,在胡同里氤氲开来,撩动着人们的味蕾。谁的母亲跨出门庭冲着胡同南北扯开嗓子吆喝了。于是,在外玩耍忘记回家的少年郎一边答应一边飞跑,那边还有乳臭未干的光屁股小孩嚷嚷着让姐姐抱回家。日子清贫,却也有滋有味。

蜂飞燕啼剪剪风,微雨杏花淡淡香。货郎搁下他的小推车,使劲摇起了拨浪鼓。几个调皮少年围拢过来,呼喊着、雀跃着,伸长脖子对着车上的小面人、木喇叭和泥模指指点点。那扇散发着桐油味儿的门扉吱呀一声敞开了,斜着探出一张小女孩的脸。两个朝天辫支棱着,忽闪忽闪的大眼睛充满稚真与好奇,打量着门外的世界。然后,她怯怯地缩了回去,门轻轻关上。

许多年后,那个女孩头戴红花、身穿红衣、骑着枣红马,在锣鼓声与唢呐声中款款走出胡同、跨过小河,去了另一个村子。又过许多年,当我再次看到她的时候,她头发花白、拄着拐杖、牵着孙女,说给爹娘上坟来了。当年那扇散发着桐油味儿的门上,铁锁已然锈迹斑斑。她在门前流连踯躅,也在找寻当年遗落的青春吧。

还记得,一个夏日的午后,父亲出现在胡同南头。光着膀子,湿漉漉的渔网搭在肩上,脖子上挂的布袋直翻腾。他打鱼回来了。我飞快迎上去。六奶奶突然颠着小脚颤巍巍地走出了家门。父亲停住,把布袋递给她,说:“六婶子,你拿去吃吧。”我馋得口水直流,怎舍得将鱼送人,于是使劲扯住布袋不放,大哭。父亲抚摸一下我的头,很认真地说:“要懂事,听话。”最终,我听从了父亲。

六奶奶作古了,父亲也走了很多年了。许多长辈渐次离去。屋顶上一次次飘摇着招魂的纸幡,胡同里一次次激荡着送葬的恸哭。还有许多人以别的方式离开了这条胡同。——那些背着书包上学堂的孩子们,学业有成后留在了城市;不少人做了农民工,在天南地北为生活奔波打拼,经年难得返乡。这胡同恰似一方舞台,一拨又一拨的角色登场,一拨又一拨的角色退下,演绎着人间的悲喜剧。

现实的胡同里清寂而寥落。秋日,落叶翻卷集聚,向角落里宣扬着萧瑟;冬天,几家门前积雪皑皑,无人清扫。屋顶与墙脊上野草疯长,荷锄而返、牛羊暮归成了旧时风景。新的风景里,白发老人于斜晖夕照中立在巷口痴望远方,宛若雕塑。——天光尽处,可是那个魂牵梦绕的身影?

夜里,速生杨在风中哗哗作响,一如溪水奔流。看家狗睁开无精打采的眼,左瞅瞅,右看看,无边的寂寥袭着它,只好吼向墙根处喋喋不休的蛐蛐。老人的好梦惊破了,呆呆坐起,凝望窗外那轮圆月。可是,这样的时刻,远方的游子却只能遥寄一份乡愁。

一声叹息,在悠长悠长的胡同里回荡。


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本文发表于2016年第3期(总第11期)《当代作家》杂志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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