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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来南风起
2017-02-06 00:00:00

天刚蒙蒙亮,母亲就近乎粗暴地把我从炕上拽起来。 “醒醒,起来,起来啦。”我懵懵懂懂地胡乱揉揉眼睛,看着黑咕隆咚的窗外,问干嘛,母亲说:“去割麦子啊,昨个晚上不早和你说了吗?”

麦秋时节,辛劳的农活把农人白天黑夜的区分冲得很淡。头上还是满天星斗,淡黑色的天幕下,村庄静卧着。牛车已经套好了,车上有两大捆草绳,还有包袱、水壶和饼干。黄牛嘴角上挂着白色的唾液,两片巨大的嘴唇不停的蠕动着。磨刀石旁躺着几把镰刀,父亲挨个呲拉呲拉地磨,磨几下,就停下来用拇指头肚儿在刀刃上轻轻蹭蹭,试试锋利不锋利。等母亲给姐姐梳好辫子,万事俱备,我们一家大小便奔赴老家村后面“台面儿”上。在那里,一场代号“麦秋”的人类和自然之间的遭遇战即刻开打。在广袤的华北平原上,“秋”有着特殊的含义,不仅仅表示季节,它还表示收获和播种。在这儿有两个秋,收麦子被称为“麦秋”,收玉米、收稻子、收棉花,被称为“秋上”。麦秋也称作“抢秋”,俗话说:火上房,麦上场。上世纪七八十年代的农村,一场雨就兴许让你辛辛苦苦一年的收成泡了汤,不抢不行。

“娘,更三半夜起这么早割麦子干嘛?困死了。”在一摇三晃的牛车上,困意未消的我提出了疑议。“傻小子,早上割麦子凉快啊,等中午的时候,别说热,光是干焦焦的麦芒子就能扎死你。”母亲摸着我的头说。姐姐坐在车尾,说:“娘,到了那里你先给我搓麦粒子吃行吗?”母亲说行。一听到说搓麦粒子,仿佛有一股带着草的清新味道的清水把我燥热的身体清洗了一遍,我立马来了精神。“我也要。”我说,母亲说:“都有。”“那我要一大把。”“行,要多少给你搓多少。”母亲答应着。赶车的父亲搭话说:“把一地的麦子都搓给你们。”听父亲这么说,姐姐抖着小辫儿,我豁着门牙,俩人哈哈大笑起来。父亲母亲看着我们俩笑,也跟着笑起来。那笑声从那个宁静的早晨一直响到现在,逢年过节一家人聚餐的时候,不经意间就谈起那段日子,引发的笑声依然是那样欢快,唯一不同的是,豁牙的换成了父亲母亲。

一家人说着笑着,在熹微的晨光中,“台面儿”已在眼前了。记得曾经问过母亲为什么这片地叫“台面儿”,母亲说大伙儿都这么叫。那是五八年“大要劲(跃进)”的时候,“大兵团作战”整的。我又问“大兵团作战”咋回事儿,母亲说“大兵团作战”就是七里八村的不管大人孩子都来干活,挖土的挖土,推车的推车,把原先小块儿的地整成大块。母亲说着,随手点上一根两毛三一盒的丰收牌的烟。而今,母亲戒烟已经三十多年了。母亲说她抽烟就是大兵团作战的时候,跟着她大姑学的。“俺大姑说抽烟不困,还能熏蚊子,那时候干活,没黑到白地干啊。”母亲说着说着,东方的地平线上已是鱼肚白了,习习的晨风中,一眼望不到头的麦田到了。每一株麦子都像是一个举着尖矛的斗士,一队队一列列,在这块寄予了农人殷切希望的土地上,汇成一片海。

一垄三趟麦子,父亲揽着三垄,母亲揽着三垄,我一垄,姐姐两垄。一家人一字排开,挥刀上阵,随着镰刀割断麦秸发出的刷拉刷拉声响,割麦战斗就这样开火了。十成熟,八成收。别看麦棵子腰间的叶子还带着绿色,如果等全干了,麦穗里含着水分的麦粒儿也就干瘪了,自己就从麦皮里跑出来,要知道,每粒粮食都连着农人的心。母亲说过:干活不怕慢,就怕站一站。我也不知道田野里不知名的小昆虫吸引了我的注意,还是麦子的海洋战术耗尽了储存在我纤细的胳膊里的力气。不知不觉间,我就被父母落下了很大一截。姐姐翘着两个辫子还幸灾乐祸地对母亲添油加醋,给母亲上意见说我偷懒,等会到地头的时候搓麦粒儿不给我吃。这可真是墙倒众人推破鼓乱人锤,我简直要出离愤怒了。心想:不给吃拉到,我自己搓。可是直到现在,我都没有母亲搓的干净,可能是因为母亲的手比我粗糙的缘故吧。

小儿来,毛儿还没长齐,就干这么累地活儿,这肯定不是亲娘,亲娘哪有这么狠心呢?地邻居家存叔用浓重的家乡话对我说。虽然我心里知道他是在逗我开心,可是先前抓在手里轻省的镰刀此时好像灌满了铁水,腰好像断裂了似的,拄着镰刀直腰起来抬眼一看,父母和姐姐已经割到头,母亲正给姐姐搓麦粒子吃。此情此景,差点把我眼泪整出来,幸好慈祥的父亲还回身帮我割,要不然我就真的泪洒疆场了小儿来,这个干法儿,今天晌午不给香油大果子(油条),再加大葱炒咕咕蛋(鸡蛋),闹上两碗儿酒,可是不能和他散伙啊。”存叔笑着说。东升的太阳明晃晃地照着他一口被烟熏黑的牙和黑红的脸膛上。可惜,现在的存叔既不能喝酒也不能抽烟了,脑溢血偏瘫的他只能天天坐在轮椅上。存婶子说:死东西有钱烧的不知道姓啥好,猪头肉那么腻,成碗地往嘴里扒,人家大夫说,化验出好几高呢,没要他命就烧高香了。在轮椅上的存叔不知道听不听得到这话,只是咧着嘴呵呵的笑。自打病了以后,牙虽然没剩下几个,可是脸白了很多。

母亲大概是嫌我太慢,就安排我给每堆割到的麦子上放一根草绳,放完后,可以到地头吃饼干喝水。可当坐下来的时候,我感觉还是躺着比较舒服,于是我便躺下来。“布谷,布谷。”布谷鸟唱着亘古不变的音符从“台面儿”的上空飞过,让我很是羡慕,我想鸟儿真好,可以不用割麦子。想着想着,就睡着了。等我睁开眼的时候,光闪闪的阳光透过杨树叶子正照着我,我身下是包袱皮儿,包袱皮儿下面垫了一层厚厚的麦秸。姐姐坐在我身边,用麦秸编制着小马,嘴里哼唱着不知名的歌曲。父亲母亲远远的蹲伏在地里用草绳捆麦子。足蒸暑土气,背灼炎天光。大太阳下面,他们都是淋淋漓漓的一身汗水。可仅仅把麦子割倒只不过是完成了麦秋的第一道工序,后面还要装车拉回家,在场院上晒干,经过黄牛拉着碌碡一圈圈反复碾轧过后,在父亲高高扬起的簸箕的一次次挥舞下变成麦粒儿,这一年的饭食才算是装进肚子里。

父亲赶着装满麦个子的牛车回家了,母亲才终于在我身边坐下来。她从口袋里拿出一把从众多麦穗里挑出来略带绿色的麦穗,用两手虎口捏住麦秸,把麦穗合拢在掌心里轻轻地搓动,然后把双掌摊开用嘴轻轻把脱落下来的麦皮吹走,再把手合拢起来搓,反复几次下来,掌心里便魔术般的变出一小堆嫩嫩的饱满的麦粒,晶莹地像一粒粒珍珠。“来,张嘴。”母亲说着,那一堆麦粒就塞进我张大的嘴里。偶尔也会掉落在地上一两粒,母亲便捡起来放进自己的嘴里。那一刻,满载着泥土气息的麦粒经过咀嚼,储存进我身体的每一个细胞里,融进我生命的底层。

晌午,高高地坐在装满麦个子的牛车上回家。一股带着焦灼热力的风,从南方遥远的天际浩荡而来,在大地上卷起一轮轮金色的麦浪。起伏于波峰谷底的,是我挥汗如雨的父老乡亲,每一滴汗水里都饱含着一份浓重的辛劳、希望和收获。农人因土地而活,土地因农人而生。千百年来,每年此时,南风似伯牙如约而至,麦浪效子期生死相知。

而现在,一道高且冷的厚墙蛮横地切断了农人从土地中汲取营养的根系。“台面儿”被一家物流公司圈占,翻滚于其上的麦浪不见了,取而代之的是三个高瘦的塔吊和两座烂尾楼房,半死不活的杵在那里已经七八年了。四下里是一人多深蓬蒿,偶有风过,簌簌作响,好像那张摔碎的古琴在低低地诉说着什么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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