没有账号?立即注册

已有账号?

范红霞 范红霞,山东邹平人。中国散文学会会员,山东省散文学会创作委员会委员,滨州市作家协会副秘书长,山东省书画学会会员,滨州市美术家协会花鸟画艺委会委员。出版有散文集《谁是等你的那面墙》,曾在《文艺报》《散文百家》《山东文学》《阳光》等发表文学作品。

Ta的文章 > 谁是等你的那面墙
谁是等你的那面墙
2017-02-09 00:00:00

    父母的客厅沙发后面墙壁上,原本挂着一幅“惠风和畅”的书法作品,体为行楷,笔力苍劲,挺大气的,但后来闻有“背字”之说,便移到餐厅。如此以来,客厅墙面空了,父亲就从附近的广告设计公司喷绘了一张巨幅碧荷图准备挂上。

“挂这个多没品位,还不如我画一张。”此话,我说在半年前。
 近年,我开始喜欢国画,业余时间几乎全用在笔墨纸砚上。画画颇能引起我的兴致,充实着我的生活,画技也有所见长,画一幅挂在家里的花鸟画已非难事。可是,转眼间半年过去了,父母客厅里的那面墙依然空着,我不知道自己整天都干了些什么,每次去看到那面墙,才想起还没画。甩下的大话在那儿晾着,心里难免歉疚,闪烁其词地说最近比较忙。父母却不催促我,还总是帮着我说话:“不急,不急,你得上班,还得照顾孩子,慢慢学慢慢画,别熬夜,又不是等着挂……”

他们的安慰比我准备好的借口还要多。
父母就这样无条件、无期限、无怨言地等着我。其实我知道,母亲不是邋遢度日的人,她爱置办布艺饰品和小摆设,把家装饰得琳琅满目,坚持每天除尘,直到角角落落都透出温馨才肯坐下歇一会儿。然而如今,她却如此有耐心多日来与一墙空白为伴。父亲也是有些讲究的,他很要好,特别注重家里的“精神文明建设”,尤其是显眼的地方,悬挂、摆放艺术品都要经父亲准许。家里还有其他的名人字画,哪一幅裱好挂上都长面子,但父亲却甘心让这面墙一直空着。况且原先挂框的印痕还在,白墙上留下的两个钉子孔特别刺眼。每当家里来客人,或有邻居来串门问起,父亲便说“准备挂咱闺女画的,正画着呢。”好像这丝毫不影响美观,那言语中还透着一些自豪。

我“突然”学会了画画,是那么让父母惊喜;又听我说要给家里客厅画一幅,他们更是十二分的欣慰。为了我那句随口说出的话,他们蓄起了满心的期待,期待一幅画技并不高的作品,一等就是半年多,尚不知还要等多久。除了父母,我不知道还有谁能够给予如此这般的等待。而且,他们还不忘替我解释着未画的理由:忙、工作干得好、又爱学习,这么忙还要给我们画幅大画……

在父母的眼里,女儿没有任何缺点,你所有的不足都被他们的爱遮掩了……

小时候,经常听村里的小伙伴说起挨父母的打或训斥,那都是调皮捣蛋惹的祸。在贫瘠而焦虑的年代,家长们又都为生计发愁。可母亲告诉我,我从小没挨过打,哪怕是父亲最愁闷、焦躁的时候都没有冲我和哥哥发过火,尤其是对我,更是连句重话都不说。母亲还说,她被我气得实在没办法的时候吓唬过我一次:一把抓住那个不听话、哭个不停的我,抱在腿上,抬起右手,比划着说“再哭就拿针给你缝住嘴”;我吓得赶紧两只手捂住嘴,使劲喊“不哭了不哭了……”母亲的手松下来,我又把哭声续上了,得哭完那一段才过瘾。

我那么清晰地记得,家里刚盖起一排新房子的时候,因为年龄小,有好几年我都与父母住在最大的那间屋里。左边是一张大床,右边是我的小床,中间隔着一套桌椅。我小时候胃不太好,吃过凉的或韭菜类的东西就难受,经常会在夜里疼醒。醒来后的夜特别漫长,困得迷糊,又疼得睡不着,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盼天亮,天亮了才能去村卫生室拿点药吃,助消化。但有几次疼得厉害,父亲就半夜里背着我去。漆黑的夜,坑坑洼洼的路,长长的胡同走不到头。我无力地俯在父亲的背上,难受得不说话,一张嘴有丝丝凉气吸入肚子里,就更疼。那时候没有电话,到了卫生室的大门口得使劲给他们敲门,若还听不见,就去他们睡觉的屋外用脚踹墙,直到把人叫起来。村庄静得像一块铁,敲门声引起一阵阵狗吠,此起彼伏,我从没觉得害怕,因为有父亲在身边。

小学五年级的时候,我脸上长了一个红点,在左眼的下方一厘米处。不疼不痒,碰到却会出血,出血也没有感觉,洗脸得很小心。白天不是问题,晚上睡觉却不知不觉被被子蹭破。有几次早晨醒来脸上都是血,一道一道的,沾到被子、枕头上,用手摸一下脸,手上也是。看到自己满手满脸的血,我吓哭了,那时候电视里演《血疑》,对生命的恐惧和着电视剧情纷纷填充我的想像。父母带我去了镇上的医院,大夫说得动手术,用冰冻。父母还没来得及详细问一下如何用冰冻做手术,这个大夫又神神秘秘地说没有冰冻了,建议我们去大医院。父母慌了,赶紧带我去济南。那是省城,我已记不清那家大医院的名字,只记得排队、挂号,等了大半天,好不容易轮到我就诊,我紧跟在父母身后走进去,胆战心惊地等待着某种“手术”。可是那位戴着黑边眼镜的老专家看了看,说遇见过这种情况,是皮肤表面的出血点,很简单,挤去就行。他边说边拿过一个镊子和另一个棒状的东西,夹着消毒棉球在我眼下的红点位置挤了几下,两三分钟的时间,就告诉我们“好了,走吧。”

“这样就行了?不用住院?回去需要吃药吗?”父亲问了又问,他的心还提着。

“吃点消炎药也行,不吃也可以,没问题,放心。”医生轻描淡写地说。

父亲长长地吐出一口气,母亲脸上荡漾着阳光。父母心里的石头落地了,高高兴兴带我在济南住了几天,逛了好多地方,还专门去一家照像馆照了一张我们三个人的合影。从济南回来后,平常不信什么的母亲,又带着香钱、纸钱找村里的一位老奶奶给烧了一炷香。

冥冥中一定有谁在保佑!那一炷香,在向上天传递了父母祈福的同时,也向我传递了父母的爱。我满满地收着,从童年到永远。

那一个冬天,因了我人生的不测与变故,父亲的头发全白了,像一层厚厚的霜。不习惯住楼房的父母从村里搬到了县城,与我居住的小区只隔着两个路口,他们希望我和孩子搬去同住,我也觉得人多了或许热闹一点儿。父亲说:“在这里吃住方便,能节省生活费,还有冬天的取暖费。”父亲大半辈子讲排场,现在竟然考虑节俭了。今天看,他那完全是替我着想。然而,只住了两周,我们又搬回来了。虽然日常的联系从不曾中断过,却也是十多年没有与父母住在一个家里了,再聚在一起饮食起居我已不习惯、不自在。父母极不情愿,但却没有阻拦我们。

一年年变老的父母,慈爱在增加,威严在减少,跟我说话时我甚至能听出他们声音里的小心翼翼。这些年,多是我一个人带着孩子生活,父母时常怕我工作累,怕我压力大,怕我有难处一个人承担,怕我心情不好,却又不敢直言,怕触动我的酸楚又爱莫能助。亲情就这样微妙地牵动丝丝缕缕的时光。母亲打电话来的时候,经常没什么话说,只问吃饭了吗、孩子上学了吗、有需要她拆洗的被子吗,我不理解,我正忙着做饭或画画,心想这些琐事还需要问吗,只会打断我的思路,我说不了两句就不耐烦地说“没事就挂了吧”,以至于母亲再打电话来的时候先说明“我没事,只是问问……”

神圣的母爱变得卑微了。我的母亲,跟她的女儿说话,有了顾虑,有了担忧,还有一点儿怯。我不喜欢这样的懦弱,可我迟迟感觉不到这些正是因为我。在年少不懂事的年纪,我几乎从没想过要感谢父母的爱,认为那是他们天经地义应该付出的。现在生气的时候,我冲母亲发过牢骚,大声地顶撞她,甚至当面摔过东西。而她却没有怪罪我,没有记恨我,甚至忍着不让泪水滴下来,怕被我看到。母亲不是能说会道的人,她细心地体察我的烦恼,却无语劝我,只是默默地陪我由烦闷到开心,她才能够安心。

我想到这些年的自己,跟父母说话越来越少,常常是“报喜不报忧”,有时候连“喜”也忘记报。我不愿让他们挂心,遇事总是自己扛着,偶有棘手的事情宁肯求助朋友,也不向父母诉说,工作中的寻常事更是很少提。我没想过,这样反而使父母更挂心了,只要是有我的消息他们就倍加关注。有一次,母亲兴奋地打来电话非要叫我去吃饭,席间她说:“得庆贺庆贺!听莹莹(我表姐的女儿)说在山庄看到你演讲了,得了第一名,有录像吗?”母亲的欣喜溢于言表,而这对于多次参加演讲比赛的我来说并不认为有什么可庆贺的,不过是完成一项工作罢了。在母亲一再催促下,我借来了那场演讲比赛的录像,可扔下的话却有点冷冷的:“真不明白这种‘虚张声势’满是‘上纲上线’的台上演讲有什么好看的!”母亲装作没听见,立刻让父亲打开录像机,津津有味地看起来。

季节轮回,秋去冬来,呼啸的北风撕碎了路旁树上的枯叶,我上班经过的马路因为行人稀少而愈加空荡、寒冷,骑着自行车走一趟,脸会被吹麻木,手僵得拿不住东西。父母劝我赶快买辆车,并要为我出钱,我说买车的钱我已准备好,不用他们操心。可他们不知怎么还是从我一位闺蜜那里打听到我借钱的事,就着急起来:“你缺钱就说,家里有,别自己借”。我跟母亲解释,那天闺蜜跟我一起去选车,我看中了一款更好的,带的钱不足,就用了闺蜜的一万元钱。我反复说“关系挺好的朋友,是人家愿意借给我用,我过俩月就还给她。”母亲还是不放心,坚持要我把钱还上。我敷衍着,可是傍晚下班回来,母亲却带着钱在我家等候多时了。我住在六楼,没有电梯,一百多个台阶,母亲是怎么爬上来的?她有腰疾,平时不是万不得已不爬高层楼啊!我收下了母亲的钱,却生硬地埋怨她“多管闲事”,也没给她个笑脸看。母亲不多坐,她还要赶回去给父亲做饭。我送母亲下楼,望着她那渐渐变小的身影,我的鼻子才一酸。

“如果世界上只有一个人可以得罪,那便是母亲。”我呆立着,不知道这是曾在哪本书里看到过的句子,还是我内心深处发出的疼痛的喟叹。

这天,我坐在桌前突然很想哭,具体原因已经不记得了,似乎又是世态冷暖与复杂的触痛。那一刻,我突然很想家,想父母那个简单、温暖的家,想他们的养育之恩,我突然想到欠父母的那幅画。其实我也并非忙得不可开交,我常常大块大块地虚掷时光,我热衷于参加一些表面热闹实际意义不大的艺术活动,和文友画友们在酒桌上漫无边际地空谈。我也曾郑重其事地画过一些应酬画,而且画这些画我极少拖延承诺的日期,恐怕人家说我不诚信。为什么我这么在乎朋友,对父母却是这种无所谓的态度?为什么对同事我都是谦恭有礼,而对生我养我的父母却这样任性、蛮横?泪水在我的脸上涌流……

父母的爱大海一样广阔,女儿的感情就那么吝啬?父母如此宽容关怀,女儿难道就漠然置之?父母可以无期限地等待,女儿就可以永远地忽略那面墙吗?我不能再迟疑,我铺开纸,拿起笔,俯在画案上。我的眼里含着泪,泪里含着父母的影子。我用泪水调颜料,一遍遍地渲染底色,把我的感恩、愧疚都染进去。我屏息凝神,精描细勾每一片叶子、每一瓣花;留出一条条水线,以使叶脉显得清晰、灵动。泪眼迷漓中,一颗女儿心在慢慢变得透明、明亮。

我给父母画了一幅六尺的工笔牡丹。牡丹是富贵之花,我知道已经步入晚年的父母过去没有富贵过,今后也不可能富贵起来,我平常也不看重什么富贵,但我却一定要给他们这幅牡丹图,挂上等我的那面墙…… 


(刊发于《山东文学》2017年第1期)

点赞  1 收藏  0 转发  
网友评论  文明上网理性发言,请遵守新闻评论服务协议
  • 全部评论
    暂无评论